發光的東西, 未必是金子. All is not gold that glitters.
【看山讀水】006 油蔴菜子
鵝黃色的「油菜花mustard」，是西班牙天主教聖方濟會（San Franciscan）傳教士，於18世紀引進到加州，用來標示傳教時所走過的路徑的一種植物「Trail Mark」。到了19世紀中期開始，每年到春天，整個北加州的滿山遍野都可看到長滿這種開黃花的植物。它看在遊客眼裡，是個賞心悅目的景觀、對地主來說，它是春雨後的野花，準備用來當有機肥料、但是，看在華工的眼裡，它卻是「黃金」，也就是老美口中的「Chinese Gold」。
從18世紀末年開始，西班牙殖民帝國的天主教神父，在軍方的協助下來到今天的加州地區探險傳教（當時稱「上加利福尼亞Alta California」）。從蒙特瑞（Monterey, California）開始，以馬匹一天能走到的距離為基準，先後在「上加利福尼亞」從「聖地亞哥San Diego」到「索諾馬Sonoma」地區，先後建立了21個「宣教區Missionary」。這些宣教區分別以聖徒的名字來命名，並且逐漸形成村落，最後發展成今天加州海岸地區許多「聖San」字輩的城市，例如「舊金山San Francisco」、「聖荷西San Jose」、「聖塔克拉拉Santa Clara」、「聖塔克魯茲Santa Cruz」。
西班牙天主教聖方濟會傳教士
印地安人被驅趕進[宣教區]內成為教會的農奴
加州的西班牙天主教[宣教區] Mission Chain
Mission Carmel
Mission Soledad
Mission San Jose
Mission Santa Clara
由於1770s年代的「上加利福尼亞」，除了零星分佈著原住民印地安人的部落外，大部分土地都還是處在荒野狀態。這些傳教士們為了標示各個「宣教區」之間聯絡的小徑路線，便沿途散播從歐洲帶進來的油菜花種籽，希望它們能年復一年不斷生長。不料這種春天開著小黃花的外來植物生命力超強，很快就襲奪了加州原生雜草的生存空間；到1850s年代時，一到春雨降臨之後，加州的田野上便到處都是一片黃顏色的油菜花海。
油菜花田 (Napa Valley)
油菜花田 (Napa Valley)
果園中的油菜花 (Sunnyvale, California)
由於1848年「大淘金」時被引進美國的〝苦力〞華工，大多來自於中國東南丘陵上，地窄人稠的貧窮環境，使得這些華工非常擅長於細緻的使用農地，比起大而化之的白人農夫Yankee Farmers，這些勤奮的華人農夫給加州農業帶來新的視野。他們為農莊主人提供廉價勞力，除了開荒墾地、興建圳渠灌溉水利、種植小麥、馬鈴薯等糧食之外，還栽培出許多蔬菜水果、菸草啤酒原料等經濟作物。其中，在「蒙特瑞Monterey, California」地區最經典的故事，莫過於是將當地滿山遍也的〝雜草〞「油菜花」變成經濟作物。
第一個跳出來靠著「油菜花」發財的是被稱為「毒梟吉米Poison Jimmy」的一名華工。他的外號來源是來自他的工作，當然不是販賣毒品，而是在「聖璜谷地San Juan Valley」從事毒殺田野裡的地鼠，防止地鼠破壞農作物和傷害馬匹。
北加州的「聖璜谷地」和「薩琳娜斯谷地Salinas Valley」一帶，是加州重要的養馬場，畜養馬匹的牧場和附設的蹓馬步道也遍佈這個地區的山野。可是，當地的地鼠卻也十分猖獗，這小東西不但啃食農產品、嚼爛了果樹根、還在地表上到處鑽出許多大小坑洞。每一個坑洞對馬匹來說都是危險的潛在殺手，一不小心誤踩就可能造成「馬失前蹄」，結果會導致馬匹折肢和馴馬師摔傷，吉米的工作就是毒殺這些地鼠，防止禍害發生。
1850s年代的農莊車輛
有年雨後的春天，野生的「油菜花」又盛開氾濫成災。由於「油菜花」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，地主們都很傷腦筋，一旦這些小黃花的花期過後，它們的種子油麻菜籽將會成熟掉落到土裡，明年春天長出的「油菜花」將更嚴重氾濫，這怎得了？這時候「毒梟吉米」竟然自己找上門，告訴地主說，他可以免費幫地主砍除這些惱人的黃色野花，但條件是，地主必須將砍下來的「油菜花」或種子「油蔴菜仔」免費送給他。
白人地主乍聽之下以為沒聽懂他的〝菜英文〞，心想天下那有這等好事？竟然有人願意免費幫我清除野花雜草？心裡難免嘀咕存疑。然而，吉米的算盤卻是：『嘿！嘿！嘿！我免費騙到這些可賣錢的東西！』。因為這些富有高油脂的種子「油麻菜籽」，在亞洲和歐洲都是榨油或製作受歡迎的調味料「芥茉mustard」的原料，都是可以賣錢的。
就在雙方都各懷鬼胎、各自心裡打著如意算盤的情況下，地主與吉米談妥了交換條件。吉米便喜孜孜地回到舊金山「唐人街」，招聘一批打工仔華人同胞來到「蒙特瑞」地區幫忙收割「油菜花」；在那同時，他也在「唐人街」聯絡好大盤的商家，答應全數收購他收割的「油蔴菜籽」。一切搞定，他便回到「聖璜谷地」準備隨時開工收割，並且在小村子「San Juan Bautista」興建了一個倉庫，用來暫時存放將收割回來的「油麻菜仔」。
1850s年代, 加州農場的倉庫 (攝於Sunnyvale的示意圖)
有道是：『馬無夜秣不肥，人無橫財不富』。就在那ㄧ年，居然歐洲和南非的「油蔴菜籽」都發生歉收，造成歐洲商人在全球展開尋找貨源。從亞洲到美洲，一路順藤摸瓜找過來，歐洲商人居然找到了加州「毒梟吉米」這位老大。經過一番協商，最後以美金$35,000天價成交，購買了吉米那一年度全部的「油蔴菜籽」，使得「毒梟吉米」一夕成為富商。
有樣學樣，老中「一窩瘋」的民族性使然，在往後的幾年，「蒙特瑞」地區的華人農夫便趕盡殺絕幾乎完全清除掉當時「蒙特瑞」地區所有的野生「油菜花」。1882年開始，「油菜花」又成為必需耕耘播種的農作物。1890s年代開始，「油蔴菜仔」被正式列入「蒙特瑞縣稅捐處Monterey County Assessor」稅表上的「不動產」（Unsecured Property Tax Rolls）欄目之下，它不再是山林田野間的野花，而是要被課稅的「不動產」。
雖然華人農夫繼續種植「油菜花」、收割「油蔴菜仔」，但是由於華人間彼此削價殘殺，使得「油麻菜籽」的產量節節上升，但是豐富利潤卻已不再；特別是1882年加州頒布了「排華法案」，使得「蒙特瑞」地區華人農夫急速驟減，造成「油蔴菜仔」的種植業式微下滑，最後終於走上全面崩盤、在「蒙特瑞」地區消失。
崢嶸
今天，「蒙特瑞」地區「油菜花」的種植產業已經完全作古，雖然我們開車路過該地時，田野間仍然可以看到零星的鵝黃色「油菜花」，但是那已經不是被當作經濟作物呵護，只是地主們在秋收後做為過冬的護土植物，因為生長濃密的「油菜花」可以保護葡萄藤或是果樹根部，避免受霜寒凍傷；而且「油菜花」的深根也方便第二年開春後的鬆土。
Napa Valley (Silverado Trail) 葡萄園中的油菜花
Santa Clara Valley 果園中的油菜花
那天，趴趴虎倘佯在「San Juan Bautista」歷史城區的教堂、百年旅館、馬廄一帶，走在主要大街上，除了一家家的墨西哥酒吧和一家叫「東洋」的中餐館，華人在這個小村落已經徹底的被遺忘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沒有！連一個告示華人遺址的銅牌都沒有。
Mission San Juan Bautista
我邊啃食著手上的冰淇淋，邊晃蕩在髒亂的木造房屋前人行步道上，我突然想起了那位算是「華人之光」的「毒梟吉米」老大。據說，當年他在販賣「油蔴菜籽」致富之後，還不忘記回饋社區，每年的聖誕節，他都會買上百磅的糖果，分送給「San Juan Bautista」當地的學童，當地人記得他是個『…a prosperous San Juan Mongolian, named Jim Jack….. 』但是，到底有多少當地人知道他曾經是一位「點草成金」的先知呢？是他，「毒梟吉米」，教導了這地區的人們如何將野草變成花綠綠的鈔票，站在「聖安卓斷層線」的觀景台，我看到毒草poison ivy蔓延的「國王大道El Camino Real」原始路線，還有那平坦遼闊的「聖璜谷地」菜畦，夕陽穿透過西班牙殖民式教堂的鐘樓，投射在古道上。天地悠悠，滄海一粟，華人已遠逸，古日照今人。原來這就是「油麻菜籽」的宿命。
- 【讀行天下】
☆ 「Mission San Juan Bautista 」(831) 623-2127
From San Jose, take US-101 south bound, exit onto CA-156 east, at The Alameda off CA-156
老饞遊記_台灣 (8)